【2008.02.10 三少四壯集】老先生最後的微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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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夜,我一如往常,走入咖啡館。
咖啡館的夜,正熱鬧。我打開電腦,準備開始書寫。周圍歡樂人聲,正是寫作最舒服的背景,我偶爾抬起頭,環顧四週,眼前人們來來去去,之於我,彷如電影一幕又一幕。
老先生走進咖啡館,在我身邊位置坐下,要了翡翠綠色薄荷酒。一邊喝,邊和來往侍者招呼著什麼。
「她真的能在這個時間寫作嗎?」轉頭看看手指在鍵盤專心敲打的我,老先生胡疑問侍者。
「妳在寫一本書嗎?」問我。也許是。我的書寫,部分是預定出版的書;偶爾也摻雜一點日記雜想什麼。
「我有點興趣了。有這個榮幸能坐在妳的對面嗎?」老先生拿著酒杯在我對面坐下,順便招呼侍者幫我也點上一杯薄荷酒。
「這個酒好。」
我的思緒正順,文字如雨點而下。是夜預定的寫作進行得剛好,我看看電腦螢幕,再看看老先生,有點捨不得停下書寫,但事實上當時我也無從選擇。
咖啡館裡有許多有意思的人,我並不排斥偶然的對話。甚至,我也樂意試試,能以法語,和其他人聊些什麼。我的法語雖不算頂好,在咖啡館和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倒也堪用。問題是,已經有點醉的老先生的聲音,彷彿含在嘴裡,聽來十分吃力,我好幾次想放棄,結束談話回到進行中的書寫。
「妳知道這家咖啡館吧。」不是坐在這了嗎?
「這裡是巴黎最好的地方。他們都對我很好。」老先生招呼了侍者,經理。「再給我杯酒。也給這位小姑娘一杯。」
「我從一九六四年就開始在這裡喝咖啡了。」當時是二○○三年冬天。
「小姐也是我們的常客,這裡的歷史她清楚得很喔。」經理笑著提醒老先生。
「那妳知道周恩來那件事吧?」
當然,一九六幾年的事我無法親身參與,不過這段花神咖啡館軼事,我早就聽過不知幾遍。
「周恩來年輕留法的時候,在雷諾汽車打工。」,「每星期總要來花神咖啡館坐坐,抽根雪茄。」
「年輕人不是沒什麼錢嗎?」
「所以,一位叫帕斯卡的侍者時常幫他湊些零錢,請周恩來抽雪茄是吧。」
「是啊,那妳知道這張桌巾紙上印的侍者是誰。」
「就是花神咖啡館後來最出風頭的帕斯卡,對吧。」
「妳知道的不少嘛。」
「妳一定想不到,後來周恩來不是回去當了總理嗎?當時在巴黎還很少看到中國人。」,「突然有一天,警車開道,大轎車停在花神咖啡館門口,下來一堆中國人,捧著整盒上好雪茄指名送給帕斯卡。說要報答當年在巴黎時的親切招待。」
「一九六四年,那當時你已經開始是這裡的客人囉。」我問。
「豈只,那一天,我就正坐在這個位置喝咖啡,親眼見到那些中國人進來。妳不知道,在妳面前坐著的就是歷史。」
老先生笑著、說著。模糊不清連在一塊的法語很難聽懂。說到一半居然在我面前睡著,打個盹醒來,又問:
「妳猜我幾歲?」
「我老了,不知道日子還有幾天。不過,只要可以,我還是想來喝喝酒,和漂亮女孩子聊聊天。這些傢伙都對我很好,這裡像是我的家。」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先生,也是最後一次。二個月後,回到東京,一個夜裡,收到來自花神的訊息:
「那夜,妳不是幫老先生拍了照?」
「老先生過昨日過世了。那一夜,是他最後一次來花神咖啡館。告別式會在聖傑曼德佩教堂,之後我們也會在花神咖啡館為他舉辦一場紀念茶會。可以放大妳的照片嗎?」
我心頭一驚,那一夜,老先生笑得燦爛,我早已不記得本來計劃中想寫的文章是什麼,卻永遠沒法忘記當時老先生微醺時分的笑容。














Comments
偶然的相遇反而會讓人在日後回味不已啊,
就像自己看著那些曾經被我拍攝過的人.影,
有時後會忍不住想著他們現在的生活過得如何?
或許這種不確定的懷念也算是旅遊的樂趣之一吧。
但這場景若發生在尋常日子,若有人跑到我的咖啡座位旁想要併桌,
可能會臭著臉將東西收一收,把位子讓出去閃人了吧,哈哈。
潛水很久第一次來留言,
很喜歡妳的著作和妳的攝影風格,
去年看了希臘的幾篇文章差點衝動想要飛去小島待上幾週,
(終究還是被昂貴機票給嚇阻了)
時代廣場新年倒數所拍的那對戀人照片實在是太棒了!
希望能趕快看到妳新的著作。
Posted by: Garry | February 14, 2009 06:59 PM
相遇相知的故事短暂却隽永。看来花神还是值得一去的,只是一直碍于游客的拥戴每每擦肩而过。什么时候回巴黎?
Posted by: Hang | February 14, 2009 07:03 PM
Carry:
或許習慣在巴黎或歐洲這種和咖啡館臨坐的人隨意聊起的邂逅。
回到台北,有一天,居然也因為拍照,這麼和咖啡館裡本來並不相識的男生起了話題。
要email打算把拍好照片寄上的當下,才突然驚覺:「咦,這不是所謂的『搭訕』嗎?」
不過已經來不急了。:P
去年去希臘的機票真的很貴,本來想再去一次的我,聽到機票價錢也嚇到。比前同時間整整多了一萬二千元。嚇!
新作。嗯,其實真的"快“要出了,終於~
讀了的話,可能會更想去希臘小島喔:P
Hang:
套句海明威在《流動的饗宴》裡的最後幾句話:「巴黎的生活永遠寫不完在巴黎住過的人,回憶也迥然相異。不論我們變,巴黎怎麼變,也不論去巴黎有多容易,有多困難,我們總要回到巴黎。巴黎總是值得眷戀,不管你帶去什麼都能得到回報。」
Posted by: Anonymous | February 19, 2009 06:32 PM